东晋与南朝人名为何多用“之”字？

“之”字常作为代词使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寓意。自西周至魏晋，取单字名一直占据主流，如周朝天子中只有共王繄扈、孝王辟方、幽王宫湦、平王宜臼、釐王胡齐、顷王壬臣、灵王泄心等取二字名，其余20多人都取单字名。在东西两汉24位有庙号皇帝中，只有汉昭帝刘弗陵和汉宣帝刘病已为二字名，其余皆为单字名。“之”字本身没有什么寓意，因此无法单字成名，只能作为虚词配合其他字，以二字名的形式出现，如春秋时期的介之推、烛之武，西汉时的萧望之、张释之等。

因二字名是非主流，所以“之”字很少出现在名字中。但到了东晋和南朝，“之”字在人名中出现的频率陡增，如书圣王羲之，儿子名为凝之、献之，孙子名为静之、桢之，祖孙三代都以之为名。画家顾恺之、科学家祖冲之、军事家陈庆之、史学家裴松之、文学家颜延之等。以“之”字为名者数不胜数，涵盖了社会领域的各个方面。“之”字怎么就成了当时的爆款？

王羲之

“之”在名字中高频出现首先要打破单名的垄断，让二名成为潮流。自周公制礼乐以来，避君长名讳就成了中华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取二字名不便于避讳，因此多采用单名。儒学产生以后，对避讳文化更为重视，在《春秋公羊传》中有“二名非礼也”，不过这里的“二名”并非指二字名，而是指两个名，是说一个人取两个名是不合礼数的，取二字名则不在“非礼”之列。不过二字名终究还是不便于避讳，如汉昭帝刘弗陵、汉宣帝刘病已在登基后出于避讳的考虑，都把二字名改为了单名，刘弗陵去除了民间普遍使用的“陵”字，改用单字“弗”。刘病已则改成了单名——刘询。

西汉末年，王莽掌权，以纯儒学治国，将“二名非礼”的打击范围扩大，二字名被禁止使用。王莽一声令下，上至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使用二字名的全部改为单字名。于是皇帝刘箕子改名为刘衎，匈奴单于原名曩知牙斯，被改为单名知。王莽的长孙原名王会宗，改名为王宗。为了彻底断绝二字名，王莽还在道德层面进行灌输，宣扬单字名显贵，二字名卑贱。后来王宗试图谋反，被发觉后处死，王莽下令恢复王会宗的名字以示贬黜。

王莽

王莽篡位后，依据儒家推崇的周朝古制，搞出来了许多花里胡哨的政策，包括更改官制、地名、货币，恢复井田制，四处发兵，在夷狄地区强推王化等等，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最终折腾到了亡国。但他“禁二名”的政策却深的儒家士大夫集团的拥护，继续在东汉实行。因此在东汉到西晋这段时间，二字名几乎绝迹。直到西晋末年，玄学兴起，并逐渐取代儒学的地位，单字名的地位才松动起来。

玄学原出自老子、庄子清静无为的思想，是魏晋士人躲避残酷政治斗争的产物，与主张积极入仕参政的儒学大相径庭。玄学名家、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曾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强调回归本真自然，不在乎名教（儒家礼教）的条条框框。永嘉南渡后，天下崩塌，作为大一统的思想支柱，儒学的地位受到极大挑战，道家、佛家崛起。充满道教与佛教色彩的字（道、僧、法、玄等）开始在人名中大量出现，但这些字本身并没有多少实际寓意，要拿来取名，必须搭配其他字，如支道林、谢道韫、檀道济、张僧繇、康僧渊、王僧辩，竺法汰、王法慧、王玄谟等，由是二字名开始流行。由于这几个字过于流行，用的人太多，又恰逢礼教动摇，于是避讳就被弃之一旁，父亲用了儿子用，爷爷用了孙子还用。不过，这几个字加起来都比不过“之”字的爆红。

嵇康

“之”字在当时用于人名的具体含义并不清楚，有的认为之与道、僧、法、玄等字都是虚词，并不是名字的一部分，因此父子取名都用之字并不算是犯了名讳。另据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考证，“之”字是五斗米道中用于道徒名字的暗记，因此笃信其道的门阀世族遂把“之”字作为人名，形成一时风尚。

与南方相比，当时的北方“之”字取名并不流行。永嘉南渡之时，南渡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是魏晋之际新崛起的大族，以玄学见长，故而东晋与南朝玄学兴盛。但以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为代表的汉魏大族都没有南渡，而这些老牌大族都是以儒学传家，还保留了避讳的文化，仍取单字名。不过由于胡族入侵以及佛、道文化的发展，儒家在北方也根基动摇，取二字名的也大有人在，如北魏时期的天师道首领寇谦之和地理学家郦道元就是二字名。但总体而言，北方的儒学势力要大于南方，取二字名仍是非主流，“之”字也就没有那么火爆了。

南北朝

隋朝统一天下后，与大一统相绑定的儒家文化得到复兴。但由于几百年乱世的民族大融合，此时的儒学糅合了多种文化，更为开放包容，已不似汉时儒学那样古板。另一方面，二字名的长期使用也改变了民众的固有观念。于是“禁二名”并没有随着儒学的复兴卷土重来，只是道、佛文化在人名中的首要地位被儒家取代，具有儒家色彩的忠、孝、仁、义、德、元、儒、士、雅等字开始流行。以“之”字为代表的旧时爆款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隋唐之际，玄宗一朝还有宰相李适之、严挺之，唐朝以后，“之”字名就很少出现了。

从东晋至盛唐，“之”字取名的爆红及余波穿越了五百余年。“之”字名可能不是使用最多的汉文名字，但绝对是最具时代特色的，提到“之”字名，脑海中浮现出的不会是春秋战国，不会是秦汉隋唐，也不会是宋元明清，只会是《兰亭集序》中的魏晋风度。不仅如此，在中华姓名文化发展史上，“之”也具有独一无二的重要地位，它的出现与流行打破了“禁二名”的枷锁，让人们可以通过两个或多个字来给一个人的名字赋予更丰富的寓意，塑造更为鲜明的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