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字：愚

人们常常以愚为谦辞，表示自己或与自己有关的人或事，比如说愚兄、愚弟、愚以为、愚见等。对同辈而年轻于自己的人，我们可以称自己为愚兄，发表自己的意见，可以说是愚见。这里的愚，并不是真的表示自己是愚蠢的或者自己的意见是愚昧的，只是一种自谦。

金文字形的愚，从心，禺声，为上禺下心的结构，在秦系简牍之中也有左心右禺的写法。小篆由金文演变而来，隶定之后楷书写作“愚”。从古至今，愚的字义没有太大变化，一直是蠢笨、痴傻、无知、糊涂之义，或者作为动词指使愚昧、愚弄、欺骗。《说文解字》言“戇也”，戇指的是愚蠢，鲁莽、冒失、迂直、不知变通，在某种层面是与愚相似的。

愚是一个很奇怪的字，它的确是用来形容愚笨、愚蠢、无知的，吕祖谦的《东莱博议》中有这样一句：“自安于弱，而终于弱矣；自安于遇，而终于愚矣。”如果一个人总是甘于贫弱，那么最终也还是这个样子，总是安于现状，最终也就变得愚昧了。人如果总是为环境所限制，被自身固有的观点、书本的知识、世俗的眼光所影响，并不思进取，那么他的境界也就终于这里了。

但愚又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贬义词。我们常说一个人蠢，好像有一种嫌弃的情感，但是说愚，却并不带有这种色彩，而是为了表达自己其他的情感。杜甫说自己“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说自己怎么愚笨呢，偏偏要去自比稷与契这两位虞舜的贤臣，志如此迂阔，岂有不失败之理。但这里的愚仅仅是自嘲，并没有贬义或讽刺的意思。苏轼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个愚要是换成蠢或者笨，意义就截然不同了。柳宗元的《愚溪诗序》，将本来叫冉溪的一条小溪改为愚溪，因为自己“以愚触罪”，把家安置在这条溪水旁，古代有愚公谷，今天有愚溪，又有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岛等。柳宗元认为，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是智而为愚者，聪明故意装糊涂，颜渊终日不违如愚，是睿而为愚者，明白故意装傻，这都不是真正的愚，而他自己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愚，凡为愚者，莫我若也。这个愚，其实包含着柳宗元对于自己的抱负和才能被埋没的满腔孤愤郁结。

老子说大智若愚，真正有智慧的人，不炫耀自己，表面上看来好象愚笨。他们行事沉稳，谨言慎行，作风简朴，不露锋芒，有着海纳百川的胸怀，和一如既往的担当。就好像武侠小说中，那些隐藏的高手，往往是外表毫不起眼的人，比如少林寺的扫地僧。由此引申，古人又创造了大愚若智这一个词，说未必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往装得十分聪明，但其实只会瞎卖弄。所以智与愚之间有一个关系：外智而内愚，实愚也；外愚而内智，大智也。

这一点孔子也谈到了，在孔子眼里，君子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愚，但他在日常的为人处世之中又像一个智者。比如他说“刚毅木讷近仁”，刚强、果决、朴实无华、谨言慎语，有这四种品德的人近于仁。可木、讷二者颇有愚者风范。他说“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爱仁德却不爱学问的，弊病在容易被人愚弄。单纯的仁者好像容易受骗。这样看来，仁者的外在表现更近于愚者，而其最接近仁的学生颜渊也是表面看起来有一些愚的人：“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所以朱熹在讲《论语》时对于仁者和智者曾做过这样一个解释：仁者好像今天的那些“厚重底人”，智者则好像“伶利底人”。

但是大智若愚也好，仁者近愚也好，都不是说真的愚、真的笨。愚公移山的故事，也得了“愚者未必非智也”的评价，可见愚公也不是真的愚不可及。真正的智慧不是用来装饰，真正的才华也不是用来炫耀，人们以愚自居，也不过是自己的谦辞和消遣，以愚掩智，用谦卑与随和对待世间万物，虚心求教，脚踏实地。愚之一字，暗藏大智慧。（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施希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