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都研究了哪些问题？

“红学”就是关于《红楼梦》的显学，是一门学问。红学发展至今已经逾两百年了，无可争辩的是，关于《红楼梦》的问题已经形成了一门科学，并且是一门充满着魅力的科学——尽管它也许看上去不是那么的实用。

对于“红学”的分支，前人已做了或多或少的划分，其中以四分法最广为人知。我们并不打算承认四分法的科学性，但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在下文中还是以四分法为框架，向不了解“红学”的读者，进行简单的介绍。

四分法把“红学”分为四部分，其中第一部分是“曹学”。在中国，能将对一个人的生平研究建立成一门科学，这实在是罕见的事。曹学的出现固然有科学依据，但以现代的眼光看，它的出现是与清末民初学术界患有严重“考证癖”的氛围分不开。

曹学的研究对象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及一切关于他的问题，当然，对于那些不承认曹雪芹是作者的人来说，“曹学”自然是不存在的。在这个部分里，前人的收获颇多，基本的知识在民国时代就已经考证出来了。可是时至今日，曹雪芹身世的谜点还很多，比如他的父亲是谁？他生于哪年？死于哪年？相貌如何？——敦敏说他的“身胖，头广而色黑”是否可信——等等都是一些及繁琐的考证问题。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对《红楼梦》的写作特点，下了断语——“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红楼梦》一书的写实性十分强烈，作者的写作特点是从现实中取材，又真实的反映了现实生活。例如林黛玉进贾府，当众丫鬟都争着打起帘栊时，旁边有脂砚斋批语说“真有是事，真有是事！”

正因为《红楼梦》具有写实性，因此，曹学对理解《红楼梦》是有辅助作用的——不过上世纪的“红学家”们过于沉迷曹学，甚至把它抬到了对《红楼梦》的研究之上，大有喧宾夺主之势。这是“考证癖”在作怪——史家读文学，缺的是审美精神。

对曹雪芹的研究称为“曹学”

红学的第二部分是“脂学”。在有些古代抄本的《红楼梦》中，字里行间夹杂着一些批语。批语大部分没有署名，出现署名最多的两个是“脂砚斋”和“畸笏叟”。这些批语与毛宗岗父子评《三国演义》、金胜叹评《水浒传》不一样。毛、金都是普通的读者，他们与作者并不相干。脂砚斋和畸笏叟却不同，他们不是与《红楼梦》的作者不相干，而是十分相干。

脂批能给我们解释某些字的意思、某些名字的谐音意。甚至告诉我们，书中的某事在某年的现实生活中真实发生过。比如十二回中，有一条批语写到“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回末又有畸笏叟的批语“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这些批语都很耐人寻味。

第十三回回首有一条批语：

这条批语是畸笏叟写的，他把秦可卿天香楼一节被删去的始末交代了出来。这一删也让秦可卿之死成了一个迷，从这条批语中可以看出，畸笏叟影响了曹雪芹的创作，他给曹雪芹提建议，对某些地方进行了删改。

那么脂砚斋和畸笏叟是什么人呢？这两个名字是分别两个人，抑或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署名？《红楼梦》第一回有一条批语说：

可见曹雪芹死后脂砚斋还活着。第十三回又有一条批语说：

第二十八回批语是：

这些批语揭示了脂砚斋和曹雪芹长达30年以上的亲密关系，从第二条批语来看，显然脂砚斋跟曹雪芹一样，也经历了35年前的“树倒猢狲散”事件。

那么脂砚斋和畸笏叟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在众多的批语中，他们几乎从没提到对方过，并且他们对《红楼梦》里的许多态度似乎都是相同的，对书中人物的称呼竟然出奇的一致。第四十一回有一条畸笏叟的批语：

这条批语透露出畸笏叟与曹雪芹的关系至短也有二十年以上。因此，有人怀疑脂砚斋和畸笏叟不过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使用的笔名而已，脂砚斋属早期，畸笏叟为晚期。耐人寻味的是，脂砚斋的批语里提过松斋、杏斋、棠村等人，独没有提到过畸笏叟。畸笏叟的评语有一个特点，就是标的日期常是丁亥年，并且自称“朽物”。在第二十二回，凤姐点戏那段，传说中的靖藏本有这么一段批语

这条批语很可能是畸笏叟批的，他在批语中提到了脂砚斋，这是否足以证明脂砚斋和畸笏叟不是一个人呢？问题依然困难重重。因为直到现在谁也没见过靖藏本，这本书的批语只是手抄的，并没有原书，批语的可信度仍存疑。这就涉及到红学的下一个分支——版本学了。

“版本学”是研究《红楼梦》版本的学问，最初的《红楼梦》以手抄本形式流传，版本多达十余种，部分抄本按抄写的底稿年份依次定名。其中底稿最早的可能是甲戌本，这个抄本与其他古本不同的地方在于有《凡例》、有“十年辛苦不寻常”的题诗，它的脂批数量也相当可观，并且极有价值：如雪芹卒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等脂批皆出于此。

较甲戌本晚的是己卯本，存四十二回；然后是庚辰本，存七十八回。其他的尚有收藏于圣彼得堡的列宁格勒藏本、发现于王府的蒙古王府本、戚廖生做序的戚序本、还有舒序本等等。最近出现的古本是2006年出版的卞藏本，存一至十回的文字和三十三至八十回的回目，没有脂批，是个纯抄本。此本对林黛玉的眉眼与其他抄本的差异最大，书中写“两湾似涕非涕罥烟眉，一双似飘非飘含露目。”与其他版本不同。

在众多版本中，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靖本疑案了。靖本出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后来“失传”，只留有钢笔抄录的脂批，至于原书有无，除了收藏者和抄脂批者外，无人知晓。这个版本的脂批最具特色，而且如果属实的话，也是最有价值的。例如甲戌本关于雪芹卒年的脂批，所写时间是“壬午除夕”，而靖本是“甲申八月”。这条批语的出现，导致主张曹雪芹死于壬午年或癸未年的两派都趋于守势。另外，前面提到那个脂砚斋和畸笏叟关系问题的脂批也是出现在靖本中；靖本还透露了林黛玉死的那回回目有“证前缘”三个字，贾宝玉出家的那回回目里有“撒手”二字等等。

不过批驳靖本为伪书的证据也十分充分，致命点在第四十八回的批语里。本回中，关于香菱学诗那一段，庚辰本有脂批：

上世纪的学者余平伯辑评此段时，误将“纨、钗”错成“袭平”并且漏掉“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等字。而靖本的脂批却跟俞平伯的错误一样，写为：

足可怀疑，靖本可能是按余平伯辑评版本的《红楼梦》来做伪的。

除了手抄本之外，还有程伟元和高鹗编辑的《红楼梦》版本，分别是程甲本与程乙本，其中程甲本的文字还近乎古本原样，而程乙本却出现了大部分明显的篡改。例如，在第一回，古本中写道：“那僧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程乙本写为：“见着这块鲜莹明洁的石头，且又缩成扇坠一般，甚属可爱。”

这样删改，就直接将僧人把石头变成通灵宝玉的过程略去了，并且造成后面贾宝玉、石头、通灵宝玉三位一体的糊涂见解。在第一回中，程乙本胡编这么一段话“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这段话不仅古本里没有，而且程甲本里也没有，是程乙本出版时横添进去的。

许多人对续书不满意，所以想要探索曹雪芹的原意，想知道真正的八十回后故事是什么样子，于是出现了红学的第四个分支——探佚学。

探佚就是在否认后四十回不是原著，并且承认曹雪芹已经写完《红楼梦》的基础上，对八十回后的内容进行探究的学问。

关于曹雪芹写完《红楼梦》的证据是充足的，先看脂批，第四十二回，庚辰本有批语：

必是书写完的前提下，才能有过三分之一有余的结论。第二十一回脂批：

直言八十回后的一回目。又有批语“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等等。脂批对八十回后情节的透露是曹雪芹写完《红楼梦》的力证之一。此外，同一时代，读过《红楼梦》的人（如富察明义等）写的诗也可作为旁证。探佚多是依靠前八十回的伏笔、脂批以及其他材料来进行的，因为材料非常有限，而且难以检验对错，故而这个领域里的分歧最大，众说纷纭，科学性也是最低的。

前面我们说过，“红学”四分法虽然广为人知，却有失偏颇。对于一本书来说，它的内容与形式是有分别的，并且内容中又有思想的部分与叙述的部分。如果读者只关心《红楼梦》的作者、批书者、版本差异以及丢失了的故事，而不去领悟这本书的思想内核，不关心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那么这样的读者是不高明的。

就好比我们参观一座寺庙，只关心建筑师的生平、装潢的特色、建材的成分，却不知道这座庙代表着什么信仰，供奉的是哪位神灵，有什么文化内涵。我们走马观花，游玩一番后，什么也没得到，这真是第一回所说“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而这也是作者所不愿看到的，试想你写了一本小说，读者只关心你是什么身份？小说的一版跟二版有什么不同？人物的结局可能是什么样子？却没有人关心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这真是一种悲哀。

“红学”应当返回到《红楼梦》本身了！